一
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,常常被称之为“后工业时代”或是“信息与知识时代”。无论怎样的定义,总之,它都意味着这样一个事实:典型的工业企业时代正在被整体性的终结,另一个完全不同于企业产品制造的新时代已经出现。
一个显著的事实证明是:一个企业的产品,几乎全部符合工业时代对于“好产品”要素的要求,譬如功能齐全、价格公道、品质也无瑕疵等等,但是,顾客却毫不买账,依旧无情的抛弃了它。显然,企业被搞糊涂了,不明白为什么好产品却不受欢迎?至少,它意味着传统的产品三要素(功能、质量、价格)开始失效,或者说,传统工业时代的判断一个好产品的标准,开始失去了意义。
当然,更令工业企业困惑不解、甚至是嫉妒的现象是:一个小小的信息网络公司,凭什么突然站在了传统老牌企业的肩膀上?网易公司仅仅只有1800人,还不及钢铁公司的一个车间或分厂的规模大,但它去年的赢利竟高达近9。45亿人民币。至少,它意味着企业规模大小与赢利能力之间开始分离,“规模决定效益”的管理逻辑被颠覆,更确切的说,它意味着曾经重要的规模会平摊成本、降低产品价格、扩大市场占有率等等一系列工业时代管理命题的失效。显然,这个世界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。
这种现象的发生,通常被解释为“产品时代”的终结、“顾客时代”的来临,它代表着一种新的管理逻辑的出现:是顾客决定产品、而不是产品决定顾客,于是,曾经喊得震天响的“质量是企业的生命”或“管理就是效率”等等口号,被废止了,另一个新的口号“创造顾客”或“创造顾客价值”,开始流行起来。
但实际上,它却正在成为新的骗人的鬼话,因为长期以来,企业一直在谈论的关键词是竞争、而并不是创造,是迈克尔?波特的“竞争学说”大行其道,还从未听说过一种“创造学说”的诞生。事实上,企业所谓的创造顾客,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面向顾客、而是面向了同行竞争对手,它们并不是在创造顾客、而是在无休无止的争夺顾客。假如不是这样的话,那么,社会上就不可能上演一轮又一轮的兼并大战、规模大战或价格大战了。不客气的说,在真实的管理世界里,“创造顾客”已经沦落为了空洞无物的口号。
当然,这并不是在否定德鲁克、而是我们误解了德鲁克,因为德鲁克所说的“企业唯一目的就是创造顾客”,他的真实本意,是说企业的目的,存在于企业外部、而不是企业内部。在此之前,整个管理界一直信奉泰勒的科学管理主义,认为只要将企业内部管理得井井有条,那么,企业效益就会滚滚而来,而管理大师德鲁克彻底的颠覆了“企业内部管理成就,决定企业外部成果”的传统管理逻辑,同时,在德鲁克看来,企业的外部世界,当然是一个顾客的世界,所以,创造顾客就成为了企业的目的。
但事实上,企业的外部世界,究竟是不是一个“顾客的世界”?至少,这是一个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。从企业的角度来看,外部社会当然是一个顾客的世界,否则,缺少了企业与顾客之间的对应关系,企业本身也就不成立了----且慢,所谓的企业不成立的理由,仅仅是企业单方面的看法,但是,从社会的角度来看,顾客并不是顾客,顾客是活生生的人,他们是生活在社会环境中,他们是被生活方式影响着、而不是被企业产品左右着。假如一个企业自以为能够创造顾客,那么,它一定是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,最多,我们也只能说,企业产品代表的生活方式同顾客所期待的生活方式,不谋而合罢了。
二
企业外部的社会,究竟是怎样一个新时代?企业管理与社会时代之间的关系,是一个命运决定了另一个命运;新的社会时代的出现,意味着新的管理逻辑的诞生,因此,未来将如何管理企业,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新时代。
一种定义是,新时代是一个“消费时代”。至少,消费时代的定义要比顾客时代的定义,更接近新时代的真相,因为在顾客时代,“顾客是上帝”,满足顾客成为了企业致胜的法宝,但事实结果却恰好相反,企业越是试图满足顾客----譬如产品功能越来越齐全、服务质量越来越周到----反而越是引起顾客的不满,按照顾客的说法是,我喜欢功能简单的产品,我讨厌近乎神经质的服务。消费时代的定义,意味着几乎所有的企业产品,都成为了可买可不买的、顾客需求之外的一种多余品或奢侈品,不具备消费意义的产品,将沦落为库存的好产品。
另一种定义是,新时代是一个“知识时代”。无疑,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定义,因为它揭示了未来新时代的财富生产过程,即:是知识、而不是资本,成为了创造财富的源泉。比尔?盖茨,一个退学的穷小子,如果是放在过去的资本时代,那些财富大亨们连正眼都不会去瞧他一眼,但是,在知识时代,这些财富大亨却巴结着拿出大把的美钞,仅仅为了获得少得可怜的企业股份。显然,无论如何,这都是在传统工业时代所无法想象的神话。此时,资本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,开始心甘情愿的为知识打工;“知识创造财富”的管理命题,被比尔?盖茨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虽然这两种新的时代定义,正确的描述社会新时代的某些真相,但是,它们却并没有解决未来企业管理的问题,因为我们依旧不知道如何创造顾客,我们无法把未来的管理,称之为“管理就是创造消费”或“管理就是创造知识”。也就是说,基于管理意义上的新时代定义,必须为未来的企业管理,提供真实可靠的实现路径,否则,新定义就会变得好看而不好用。
那么,我们究竟如何从管理的意义上,来重新定义已经来临的新时代?事实上,正式的问题,即不是如何定义新时代、也不是如何创造顾客,正确的提问应该是:究竟是哪一种决定性的因素,影响或决定了顾客的消费行为?至少,我们已经知道的答案是:不是产品决定顾客消费、不是服务决定顾客消费,当然,更不可能是消费本身决定顾客消费。
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则新闻是,海尔公司的张瑞敏先生到欧洲一户家庭进行市场调查,当问及欧洲某品牌的一款电水壶与海尔产品的比较时,女主人却指着这款名牌电水壶说:张先生,这是一件工艺品。显然,这是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回答,因为电水壶和工艺品,原本是毫不搭界的两个行业,但是,这位女主人却将它们合二为一了。显然,当顾客与企业面对同一件产品时,定义却是如此的截然相反:在企业的眼里,电水壶被定义为小家电产品,而这位女主人却把它定义为了工艺品。调侃一点说,张瑞敏先生应该这样来问:请比较一下这款电水壶和墙上装饰品的区别,因为这款电水壶已经成为了工艺品,不具备与海尔的家电产品的可比较性。
那么,究竟是怎样一种决定性的因素,使得这位女主人把电水壶定义为了工艺品?只有一种恰当的、合理的解释:顾客的生活方式。当一个产品还被摆放在仓库里时,产品是由企业来定义的,但是,当一个产品进入到社会之后,社会生活方式会赋予它新的意义。
在过去,企业一直误以为在产品与顾客之间,存在着某种一对一的对应关系,但事实上,在产品与顾客之间,隐藏着一个第三者,即“生活方式”。也就是说,产品对应的并不是顾客、而顾客也不是对应着产品,只有当产品代表的生活方式与顾客的生活方式之间,发生了某种生活方式意义上的对应关系时,企业产品才会顺利的畅销起来。
这时,我们就可以理解“为什么好产品却不受欢迎”了,当一个企业大肆宣称,我的产品价格低、功能全、质量好时,顾客却反问到:拜托,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?!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,我的生活我做主,不符合我的生活方式的产品或服务,即使再好也是无用的垃圾。显然,过去企业曾经试图主导顾客、甚至是企图主导社会的做法,是多么的蛮横霸道和荒唐可笑,事实上,社会生活方式的演变,不仅会颠覆企业或企业产品、甚至会将整个行业掀翻在地,或者说,当一个企业产品出现滞销、甚至是整个行业出现衰退的迹象时,十有八九是生活方式惹的祸。
三
在企业管理的世界里,突然在产品与顾客中间,插入了一个第三者“生活方式”,不仅令企业手足无措,而且令人摸不着头脑:生活方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为什么以前感受不到生活方式的存在?
我们忽视了一个事实:二、三百年以来的工业社会,是一个被“生产方式”长期统治着的社会,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被合二为一,生产着就是在生活着,生活着就是在生产着。由此,人类自身个性化的生活方式,反而被压抑或掩盖起来了,干脆,简单的说吧,工业时代的人们的生活方式,其实就是三点一线的、流水线制的生产方式。
假如我们说工业时代的流水线制生产方式,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的历史,其实一点都不夸张。实际上,自人类社会进入到工业文明以来,传统手工制作的单品制生产方式,就被流水线制生产方式的所取代----“流水线制”做为工业时代最伟大的生产发明,扮演了“成也萧何、败也萧何”的双重身份:它既为社会创造出了大量的实用、廉价和标准化的产品,同时,也造就了人们单调乏味的、标准化的生活方式。
因此,在过去,我们之所以长期感受不到“生活方式”的存在,就是因为整个社会的生活方式,被一种或几种所谓的“主流生活方式”所主导。在这种状况下,企业所谓的创造顾客或满足顾客,变得相当容易和轻松,甚至连细分顾客都用不着,通俗的说,你即使闭着眼睛,都能猜出上班时间顾客在干什么、下班之后顾客又会在哪里。正是由于整个社会的生活方式的极度匮乏,所以工业产品的使用功能远远大于消费功能,因此,老福特非常幸福,他的满足顾客的方法很简单,只需开足马力生产就可以了;他的所谓管理,其实只需下命令和监督,就足够了。
但是,社会新时代的来临,使得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开始逐渐分离,生活方式开始逐渐独立凸现出来,由此,人们开始摆脱“为生产而生产”的生活怪圈,人类生活本身也开始回归它的本质:生活比生产更重要,或者说,生产的目的是为了生活,而不是相反。
这种情况的出现,常常被解释为是整个社会普遍富裕的结果,这是一种颇有诱惑力的说法,但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,因为它不仅忽视了生产方式的重要性、而且误解了生活方式本身的意义。实际上,整个社会普遍的富裕程度,仅仅意味着人们可以吃得更好、住得更舒服,但是,吃得更好或住得更舒服,却并代表着生活方式的意义,这是连一只猪都懂得的所谓生活方式。
事实上,生活方式的凸现,是传统生产方式瓦解的结果;生活方式的意义,在于人们具有了自由选择个性化生活的权力和意识。那么,传统生产方式是如何整体瓦解的哪?它当然不是依靠工人罢工或是革命运动而取得的成就,而是传统的工业制造业自身逐渐消亡的结果。今天我们知道,早在半个世纪前,西方一些经济发达的国家譬如美国,就出现了两个标志性的事件:一个是知识工作着的数量首次超过体力劳动者的数量,另一个是服务业和科技信息类企业数量首先超过传统工业制造企业。
通俗点说吧,当社会上大部分的企业都是非生产制造类的工业企业时,当企业里的大部分员工都是白领知识份子时,传统生产方式就自然而然的瓦解崩溃了。事实上,传统生产方式的崩溃瓦解,不仅使得人们获得了更多的闲暇时间,而且直接释放了长期被压抑的个性化的生活方式,曾经统治整个社会的三点一线式的所谓主流生活方式,被各种个性化或流行性的生活方式所颠覆,人们开始重新思考生活的意义,并且开始尝试着质问“我是谁”,它的真实意义是,假如我不能够感受到生活的快乐,那么,工作本身将失去意义。
在今天,生活方式不仅独立于生产方式之外,甚至开始统治生产方式或工作方式,我们只要看看一些新型的公司----譬如Google公司----工作场景或工作方式,就会知道生活方式是怎样统治工作方式的:在Google公司的办公室里,代表着纪律严明的统一装饰色不见了,知识工作者正在按照个人喜好,把个人工作空间变得五颜六色,人们不仅可以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工作,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爱狗一同来工作,知识工作者们不再按照命令行事,而是需要看似荒诞的奇思妙想。显然,这样的工作场景和工作方式,同居家生活是如此的相似,只会让我们想到一个词:生活方式。
四
我们今天所处的崭新的时代,不是一个顾客时代、不是一个消费时代、不是一个知识时代,当然,也不是所谓的休闲时代或体验时代,因为无论是休闲生活、还是体验经济,仅仅是生活方式其中的一个类别,远远不能够涵盖人类生活方式本身的丰富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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